古玄自懵懂记事起,便孤身栖身于寒渊谷最幽深之处,靠着一具残破玄骨相伴存活长大。
这副骸骨奇特非凡,不属金玉,不类木石,通体墨黑深邃,体表布满天罚劈斩留下的细密裂痕,裂痕间缠绕流转着玄妙纹路,时而像漫天星河倾覆垂落,时而又如上古神祇弥留之际吐出的悠长叹息。每逢月圆之夜,一缕幽蓝寒气便从骨心深处缓缓渗出,宛若拥有自主灵智,顺着肌肤肌理钻进他的七经八脉。刺骨寒意不断冻结血肉,数次将他痛至昏厥,可每每苏醒之后,周身筋骨反倒愈发强韧坚实,皮肉之下的凡骨,正被日复一日悄然重塑。
偶尔有途经此地的修士远远瞥见谷中孩童,见他年岁已至十岁,依旧无法引气入体,丹田沉寂如干涸枯井,便纷纷摇头定论,说这孩子天生无灵根,乃是天道舍弃的弃子,就连游荡的孤魂野鬼,都嫌弃他躯壳死气沉沉,不肯依附附身。
外人无从知晓,朝夕陪伴古玄的这截残骨,是上古玄天宗末代大能玄冥子的本命骸骨。当年宗门遭天道忌惮,又逢多方势力联手围剿,玄天宗一夜倾覆覆灭。玄冥子燃尽自身神魂化作封印锁钥,以本命玄骨充当藏道玉匣,将穷尽一生参悟修成的《九霄玄骨诀》完整封存骨内。他独自守候千年光阴,只为等候一位不倚灵根、不靠气海,甘愿以血肉饲骨、神魂为契的有缘之人,一滴精血缔结盟约,重新开启断绝已久的玄门道统。
十岁隆冬深夜,寒渊谷厚冰轰然炸裂数丈宽的巨大裂口,冰缝之下万千怨灵齐齐哀嚎,凄厉声响震荡整片万古冰原,方圆万里凶兽尽数匍匐战栗。古玄坠入迷离梦境,云端九霄伫立一道遮天黑影,滚滚雷音在耳畔缓缓响起:“汝非弃子,乃天选之骨。九劫未至,玄门不开。”
他骤然惊醒,喉间腥甜翻涌,一口鲜血涌到唇边,指尖滴落的血珠刚触碰到玄骨表层,便被骸骨瞬息吸纳殆尽。沉寂千年的玄骨瞬间通体发亮,墨色骨身萦绕幽蓝神光,纹路游走盘旋,一缕磅礴寒气化作真龙形态,径直冲破皮肉屏障,贯入他的心脉深处。
就在这一刻,古玄真切地听见,自己骨髓深处传来清晰震颤 —— 他的骨头,在放声长鸣。那不是凡俗声响,是被封禁三千年的道统挣脱桎梏的欢歌,是骨髓新生、逆道启程的宣告。
自此往后,他彻底抛却对灵根的执念,再不奢望开辟丹田气海,执意不走世间修士趋之若鹜的正统仙途。不修凝气,不炼丹药,不投名师,不入宗门,此生唯独以骨为炉,焚血作薪,引神魂为引线,逆天踏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修行路。
修行界自古划定九层仙途境界:凝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合体、大乘、渡劫、真仙。万代修士恪守铁律,认定灵根是修仙根本,气海是灵力源泉,金丹铸就之日,才算真正叩开仙门。无灵根者,如同无源流水、无根草木,终生无缘仙道,注定被天道舍弃。
可古玄踏出的道路,早已被天道刻意抹除痕迹。他以骨脉为修行根基,以魂火为力量本源,玄骨大成之日,连整片天道都要为之震动侧目。
离开寒渊谷后,他孤身闯荡一处处凶险蛮荒绝地。血雾沼毒气弥漫,剧毒妖兽獠牙利爪撕裂他皮肉,他仅凭玄骨硬扛猛攻,待到妖兽力竭,便引动骨力吞噬对方精魂;古战场怨气滔天,遍野战死修士残魂徘徊不散,修行之人避之唯恐不及,他却盘膝静坐于此,借玄骨吸纳万千残魂淬炼骨纹;熔岩渊地火翻涌,金石遇之即刻熔化成浆,他纵身跃入火海,任凭烈焰灼烧肉身,借天火反复锻打玄骨,让自身骸骨愈发坚不可摧。
他手中没有传世功法秘籍,身侧没有灵丹妙药加持,唯有以自身血肉神魂献祭打磨,一寸一寸,把与生俱来的凡俗骸骨,锤炼成撼动天地的无上玄骨。玄骨九转,每一转都是脱胎换骨,每一次进阶都在撕裂既定的天道规则:一转黑骨生纹,骨身浮现天道亲手镌刻的玄奥纹路,凡俗兵刃再也无法伤其分毫,肉身力量可达千钧,一拳轰出便能崩裂山岳巨石;二转骨鸣如钟,出手刹那骨髓震荡,轰鸣之声直攻修士神识,元婴之下之人神识脆如薄纸,当即七窍流血,神魂四散消亡;三转血骨化刃,可自行拆分玄骨化作剑体,心头精血凝练成锋刃,剑光缥缈无影,斩断上品灵器如同枯枝,即便是传世法宝,也会被劈出蛛网般密布裂痕;四转骨影分身,一念之间分化九道骨影,并非虚幻幻术,皆是玄骨拆分神魂凝成,每一道分身都拥有本体三成战力,联手围杀之下可一敌众;五转玄骨通灵,能够与远古妖兽残存魂魄交谈对话,借着上古记忆探寻早已失落的秘境,曾在万年尸窟之中,亲眼目睹玄天宗当年覆灭的惨烈全貌;六转骨海无涯,体内交错骨脉自成一方独立小世界,可收纳兵刃、拘禁残魂、囤积天地灵气,心念一动,既能藏长剑于骨髓之内,亦可困强敌于骨隙之间;七转逆命改骨,能够夺取旁人先天灵骨熔入自身,强夺天地造化,只是每炼化一截外来灵骨,都要承受万针穿刺骨髓的极致剧痛,神魂撕裂破碎,折磨刻骨铭心;八转玄骨化天,肉身近乎虚化消散,唯独本源玄骨恒久留存,可踏碎虚空、遨游星河,瞬息千里,无需依仗风雷代步,不必祭出飞剑凌空;九转玄骨归源,肉身尽数化作无上玄骨,神魂彻底融入天道本源,成就无相真骨,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,万重劫难加身亦无法侵蚀,永恒自成一道大道。
他从不奢求长生永续,也无意争夺仙界尊位,心底自始至终只存一问:倘若天道执意不容我这身逆道玄骨,那我便以自身骸骨为剑,硬生生劈开这禁锢众生的苍天!
千年沉寂过后,玄天宗时隔三千年再度开启山门,一心寻觅玄骨传人,接续断裂的宗门气运。九域之内无数天骄修士闻讯奔赴而来,人人都盼着拜入上古大宗,求取顶尖传承。唯有古玄孤身独行,衣衫破旧褴褛,模样如同山野乞丐,背上只背着那具养育自己长大的残破玄骨,缓步踏入试炼场地。守门弟子见他模样寒酸,厉声驱赶,可刚靠近三尺范围,就被无形骨力震飞倒地,口吐鲜血再难起身。
试炼首关名为万灵血池,池水赤红似血,池内翻腾着历代陨落修士遗留的残魂,怨气与魂力交织缠绕,阴风呼啸不止。但凡踏入池水之人,神识瞬间会被万千亡魂啃噬,三息之内便魂飞魄散,化作血池养料。一众宗门天骄接连试水,大多撑不过片刻便惨叫着狼狈逃出,神识受损终生修为停滞,更有人直接僵立池中,魂火熄灭身死道消。
古玄一言不发,径直迈步走入血池。滔天血浪迎面扑来,无数怨灵嘶吼着钻入他五官七窍,神识濒临四分五裂。他双目轻闭,既不催动灵力防御,也不调动骨力抵挡。
下一瞬,那截相伴多年的玄骨自胸腔缓缓浮出,如同一朵墨色黑莲在血色池水中缓缓舒展绽放,骨面玄纹骤然大放光明,幽蓝寒气凝成巨口,将所有怨灵、滔天怨气、四散魂力尽数吞纳。短短片刻,翻涌不息的血池渐渐平息,赤红池水飞速干涸,最后只剩龟裂的光秃池底,万千亡魂踪迹全无。
观礼席上的长老猛地起身,手中测魂玉简应声碎裂,面色惨白,声音止不住颤抖:“这是玄冥子真人遗留的噬魂骨!传说中可吞噬万魂、反哺自身的禁忌玄骨,竟然真的现世了!”
第二关试炼依仗宗门至宝天机镜,此镜能照本心、断天命、观道途,历来从无半分差错。宗主亲自持镜施法,神光尽数落在古玄身上。可镜面之中,既无他的容貌身形,也无灵根气海,只有一具漆黑玄骨傲然伫立九霄云端。骸骨之下,是坍塌残破的玄天宗门阙,是尽数枯萎的先天灵根,是湮灭断绝的万千仙路,无数修行者匍匐尘埃,没有一人敢于抬头仰望这具逆道玄骨。
咔嚓声响接连不断,天机镜面从中心开始层层龟裂,最终轰然崩碎,散落一地碎片。全场死寂无声,再无半点声响。
玄天宗宗主双膝重重跪地,额头紧贴地面,声音裹挟着三千年的期盼与极致敬畏,响彻整片试炼场:“玄骨现世,天道归位!古玄,你并非我宗门普通弟子,而是玄天宗断代之后,唯一的正统道统传人!”
三百年岁月弹指即逝,古玄修行至玄骨第八重境界,一身玄骨通天彻地,威名传遍九域四海。他独行星陨海,一念落下便能截断万里江涛;驻足焚天岭,单凭一具玄骨便镇压满山妖魔;深入九幽深渊,与存活至今的上古凶兽对坐论道,听闻尘封万古的天地秘辛,不断完善自身骨道。修行界再也无人敢称他是天弃之子,世人皆尊称一声骨仙。
可逆天而行之人,终究难被天道包容。他开创的骨道打破灵根桎梏,动摇天道定下的修行规矩,早已被天道视作眼中异端。
九霄之上雷云汇聚,化作条条漆黑锁链垂落凡尘,这并非渡劫常用的天雷,而是专门惩戒逆修的道罚之链。锁链缠绕天道规则之力,可锁骸骨、碎神魂、灭本源,一旦缠上身形,即刻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轮回。
古玄立身虚空,狂风撕碎身上衣袍,周身只剩流转星纹的墨色玄骨静静矗立。他仰头望向云层翻涌的九天之上,放声长笑,笑声震荡寰宇,传遍九域八荒:“世间修士循规蹈矩,修行天道;我独辟蹊径,修行骨道。天道若执意不容我,那我便碎天成骨!”
话音落定,他以玄骨作笔,以心头热血为墨,在虚无苍穹之上挥毫书写三千字《玄骨真言》。每落笔一字,便有一道道罚锁链应声断裂,星辰如同雨滴不断从天际坠落。写到两千九百九十九字时,天穹被撕裂万丈长的巨大缝隙,缝隙深处涌动着混沌本源,藏着天道最不愿示人禁忌。
最后一字,他咬破舌尖,以自身神魂为墨,毕生道基作锋,重重落笔写下一个 “道” 字。
一字落,天道崩裂,诸天星辰相继熄灭,九霄天穹倾覆坍塌,混沌洪流肆意翻涌,万物归于寂然。古玄化作一缕墨色流光,从破碎天穹坠落,沉入大地地心深处,融进千山万河,潜藏于风雷云雾之间。
自此之后,修行界再无骨仙古玄的名号流传。但往后岁月里,但凡有修士深入绝境冰原、尘封古墓或是蛮荒深谷,偶然拾得一截墨色残骨,看见骨身玄纹微光流转,心中便会了然 —— 玄骨未曾消亡,独树一帜的骨道道统,依旧留存世间。
千年光阴流转,人间几度更迭换新世。一名少年进山采药,无意闯入一座尘封千年的古墓,从中捡得半截残缺玄骨。骨面刻着一行笔力苍劲、穿越万古光阴依旧桀骜不减的字迹:“吾名古玄,非仙非神,唯骨不灭。若汝有缘,莫求天道,莫拜师尊。以骨为根,以魂为火,你,便是自己的道。”
少年紧紧攥住玄骨,刹那间,骨上玄纹顺着掌心脉络钻进血肉,与自身血脉相融共生,深深镌刻进骨髓之中。他双目骤然神光暴涨,瞳孔之内星河倒转盘旋,骨髓深处响起清越绵长的钟鸣,声响穿透九幽地底,直冲云霄之上。
遥远天际,厚重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缝隙,一道模糊黑影自缝隙中缓缓睁开双眼。这双眼没有瞳孔、没有神光,唯有一道凝练至极的玄骨纹路静静舒展,如同新生大道萌芽,默然俯瞰着滚滚红尘、崭新人间。